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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布人: 吳夢琦   发布时间:2021-12-31   浏览次数:


關于電影“雄獅少年”和品牌“三只松鼠”眯眯眼形象是否辱華的爭論還在繼續,也將長期持續。


爲了避免望文生義,我帶兒子去電影院看了電影,也和各方人士包括《雄獅少年》動畫設計人員都交流了一下。我要說,如果不是眯眯眼的巨大話題性,我恐怕不會想到去看這部動畫片。看完之後我認爲,電影在光影細節設計上非常用心,場景畫風優美逼真,水墨畫和舞獅的風韻讓我和兒子都挺興奮,走出影院還一起配合著做起舞獅動作。電影的情節敘事則比較潦草倉促,漏洞不少,也就是一個一般的勵志故事吧,比《大聖歸來≠E赌倪钢凳馈范家酢但是恰恰因爲眯眯眼的爭議才讓電影意外具有了中國人的世界史意義。



先說最敏感的陰間眯眯眼問題。

首先我還是要給裝糊塗的人明確一下,人民群衆抨擊的“眯眯眼”並不是中國人當中常見的自然的單眼皮小眼睛,而是那種西方世界刻意打造出來的寬間距、吊眼角、眯眯眼,被稱作豬眼的傅滿洲式陰間眯眯眼,具有唐氏綜合征患者的形象特征。既然有些姿勢分子批判中國網民自我歧視小眼睛同胞,那麽我要說明,我兒子就是單眼皮、細長眼,一笑起來就變成兩道縫,我覺得很帥很可愛。就算唐氏綜合症患者的長相也不應該被歧視,那是他們的痛苦命運。中國人憤怒的是那種刻意造就的唐氏綜合症眼睛形象。

人物美學不是一個小問題,在黑格爾那裏,美是世界精神的感性表現,是一個民族的根本價值體現。而西方對東方的這個“刻意”美學塑造,具有漫長的曆寿E


北大曆史學教授羅新有一篇書評叫《我們不是黃種人》,介紹的史料非常有意思。黃種人、白種人的定義不是自然産物,而是充滿了政治與文化色彩的曆史産物。古代西方人並不說我們是黃種人,古代中國人也不會自稱黃種人。馬可波羅時代,或者說東方遠比西方發達的時代,西方傳教士來到中國一看,非常興奮,寫下大意這樣的記錄:這裏如此繁華,而這裏人們的膚色和我們是類似的。也就是說,他們覺得自己和東方發達國家人種膚色類似,都很白,于是很自豪。但是隨著西方世界發生工業革命,東方日漸衰落,西方人對東方人的觀感開始惡化,首先他們描述東方人膚色的詞彙開始變化了,比如使用“灰白”“鉛色”等詞彙。爲了建立自我中心的文化自豪感,西方進一步把東方作爲“他者”加以貶低,尤其是發明了臭名昭著的人種學,最終把東亞人的膚色描繪成黃色(拉丁文luridus),一種黃疸病的色彩,意味著不健康。而做出這個膚色定義的正是著名的植物分類學的創始人林奈!


最重要的還是眼睛,畢竟是心靈的窗戶。中國人眼形豐富,雙眼皮、單眼皮各有風采。但是西方人關注的是“蒙古人種”當中比較常見的內眦贅皮眼形,也就是單眼皮小眼睛。他們認爲這與唐氏綜合症的表現接近,在十九世紀,西方人就把唐氏綜合症稱做“蒙古人病”!以此暗示東方人種低劣,有先天缺陷,傅滿洲的形象和刻意設計的陰間眯眯眼就是出于這個意圖。

除了眼睛,傅滿洲的臉是按照猴子來畫的,尖嘴猴腮。因此有網友誤會《雄獅少年》裏的阿貓是在照搬傅滿洲,其實那只是照猴子畫的結果。



雄獅少年引起爭議不是孤立事件,而是撞到了大勢,因爲之前攝影師陳漫的迪奧眯眯眼廣告爭議、清華美院畢業設計眯眯眼形象爭議,已經共同傳達出世界精神的風雨聲——覺醒的中國人民開始爭取自己的審美主權。


戰火蔓延,以至于三只松鼠2019年的眯眯眼廣告被翻了出來,冤也不冤。說冤,是因爲土鼈商家一般只能聽廣告設計方的意見,而設計界長期浸淫在西方文化權力控制裏不自知,把屈辱當時尚。說不冤,是那位模特到現在還在主動玩小眼睛妝、自己做出手指勾眼角的侮辱姿勢。她一副很委屈的樣子,在微博上說“我眼睛小就不配做中國人嗎?”“事事都要上綱上線,那這就是一種病態了!”說這種話才是主動上綱上線,卻又抓不住真正的曆史大綱。這事本來不全怪商家和模特,畢竟主導世界的仍然還是西方秩序,包括西方建構的美學秩序。多數商家只能順著西方秩序去求利,正如“貿工技”路線那樣。比如這位模特,過去也做過大眼睛的妝容,但是化妝成小眼睛才能拿到歐美品牌大單啊,其眼睛可大可小,全看利益算計。

我們倒也不用去和模特個人計較,畢竟缺少見識。討生活不易,正如當年在日軍占領區艱苦討生活的普通百姓市民並不是漢奸。但是在知道歧視意義之後,有人還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那就不一定了。比如有人說民衆抗議導致小眼睛模特被品牌棄用,傷害到了個體,所以是揮刀向自己人,是蛆。看圖,這人居然還知道“東方主義”,也是文化人呢,只是恐怕文化人“周作人”都不敢這麽理直氣壯。按這邏輯,緝毒警察還傷害了毒販個人生意了。果然很奇葩。

不排除有些“低级红高级黑”故意扩大化,攻击无辜的人。但我看到的群众主流意见都是区分一般的小眼睛和陰間眯眯眼,反而一些为阴间眯眯眼辩护的人在搞扩大化,比如说什么中国人古画里美女都是小眼睛,如来佛祖也是小眼睛。说这话的还有电影学院副教授,你看,教授如此,真不能怪模特没文化。

不得不說,每一次大變局發生,無論資本主義、工業革命還是中國崛起,都會摧枯拉朽,難免沖擊普通人。個人還是要學習順應。像三只松鼠模特那樣,既然號稱要做一個自由、自信、獨立的個人,那就更應該好好學習,比如薩伊德的《東方主義》早已走出學術圈,被大衆文化領域所熟知。他批判西方人建立自我認同總是建立在對他者的異化之上,無論把東方塑造成神性的雪域高原還是灰暗的落後社會,都是爲了滿足他們自己的獵奇心態。

現在比較麻煩的是“自我東方主義”,比如有中國人盛贊上海是東方的巴黎,卻不敢說巴黎是西方的上海。我欣慰的是看到了漢服模特“荷裏寒”的故事,她屢屢因爲自己真正的東方長相被廣告界拒絕,從而意識到那種西方美學封建秩序的存在,不过人家有自觉,没有同流合污,而是走出了自己的道沦E

相信越來越多的中國人會覺醒。反倒是一些中國知識分子自己不學習,不覺悟,起勁批判嘲笑中國網民是暴民。如此落後于人民群衆,卻偏偏他們最喜歡說“啓蒙”。我理解這種“啓蒙綜合症”,天天盼望著群衆是不是又極左了,又暴民了,又烏合之衆了,是不是又給我啓蒙群衆的機會了,精神分裂,自說自話。
 

什麽是真正的啓蒙?今天廣大民衆關于陰間眯眯眼的大討論,就是一場具有世界曆史意義的中國人民自我啓蒙!就是一場反帝反封建的新文化運動的風聲!我期待荷裏寒這樣的模特越來越多,更期待單眼皮小眼睛的模特與設計界一起表達出應有的中國風采。只有民族氣派,才是世界風範。



再來談談這部電影的關鍵得失。

故事設定主角就是窮醜弱者,這沒問題。但是醜也可以醜的很多樣,比如周星馳電影裏有各種醜角(想念吳孟達),問題是《雄獅少年》裏主角團是清一色的眯眯眼,這就很遭忌諱。本來如果只有一個人那樣也還好,女主角站在木棉花下我覺得還挺美。

我重點要說的是,在文化傳播的意義上,這部電影有意思的地方遠遠超過“眯眯眼”。它既想要以中國傳統文化爲賣點,又想要迎合各方關注尤其是“國際”關注,以至于拼貼了很多元素,産生了一種“中國特色的後現代效果”。

央視爲這部電影站台,認爲倡導了文化自信。這也不全是空話,我猜測電影制作方有響應國家外宣倡議的意圖,要輸出中國文化。我的朋友律師林一五告訴我,電影取材于佛山南海一年一度的黃飛鴻獅王爭霸賽,電影的刻畫要比現實中的舞獅更好看,表達出了舞獅的精氣神。但同時電影還有很多訴求,比如獲得票房、獲得西方獎項。他們似乎很理解傳播,希望也抓住西方觀衆的各種興奮點。我舉一個例子,大家都只盯著咪咪眼,但我看到這部電影裏還出現了新疆元素——


舞獅少年的師傅,鹹魚店老板,他的形象更像是去中亞采風的結果。自然卷的濃密頭發,濃密的眉毛、絡腮胡,還有長臉,幾乎就是一個新疆大叔形象。我的朋友工人郭德鵬說他像阿凡提。考慮到西方人對中國新疆如此關心,這樣一個形象設計也是很用心了。法國人不是還爲這部電影頒獎了嗎?據說這個人設的根據是“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的李白,而李白出生于中亞……電影裏,鹹魚店老板夫婦似乎是全村唯二善良的人。 

我的意思不是說電影設計這個形象又是爲了迎合西方人的辱華意識,我的意思是,制作方似乎采納了“Netflix”的策略,即通過大數據計算來監測觀衆的喜好,然後把這些喜好元素都放到作品裏,就像《紙牌屋》的制作,以此獲得盡量廣的關注。比如這電影借了留守兒童的熱點,還使用了B站的梗“我大意了,沒有閃”。可惜他們雖然很聰明,但是不理解複興中國與世界碰撞交流的曆史意義,選擇的元素並不相容,無法兩邊都討好。現在看來在國內票房是失敗了,但是在西方市場還有希望。

有不少中國作品熱衷于到國外拿獎,不擇手段迎合西方,因爲拿了獎就可以向上級報告說我們獲得了國際肯定。歸根結底還是我們內部對于西方的仰視,有些人一味強調“與國際接軌”,意識不到今天的中國就是“國際”最重要的組成部分之一。

也許是講給外國人聽,《雄獅少年》很多關于中國的細節並不嚴謹,比如說主角的父母在廣州打工,過年都不回家。問題是主角的家就在佛山哎,距離廣東才30多公裏,鹹魚老板的小摩托都能輕松來回。而且你表現的是有高樓大廈、有電視、翻蓋手機的2005年,卻四處看似不經意地安置陰暗落後景象。區別于哪吒和大聖歸來的神話題材,這本來是蠻好一個現實主義題材,可惜最終什麽都蹭一點,卻漫不經心,浮光掠影,反而沖淡了舞獅本身的精彩。



圖像的戰爭正在全面爆發。西方人的戰法已經爐火純青,我在我的節目裏曾經有詳細的說明。就連我們國內的學者去外網上發文,原本是批評西方甚或只是平等商榷的文章,也會被陰陽怪氣地配上中國“黑暗面”的圖片。這就是西方“高級”的地方,文字上給你所謂平等,但悄悄控制圖像。話語權從來不止是文字,這是一個視覺時代,通過視覺暗示的影響更可怕。

我們怎麽辦?

看過電影的人普遍認爲《雄獅少年》技巧不錯,不該被淹沒。我想起孟晖老師的文章,描述了一部外國電影《成吉思汗,世界征服者》,電影就是爲了貶低東方、渲染黃禍論而拍的,但是道具細節極其細致到位,令人驚歎。制作越講究,埋在裏面的意識形態就更有影響力。這就是包括中央情報局在內特別擅長使用的“特洛伊木馬”戰術和暗示戰術。我覺得《雄獅少年》也無意中具有了這個能力,用精致的細節技術掩蓋意圖,只是希望能用到正道上。

我在博客節目裏說過:當我們的商人順從或者利用西方人喜好賺錢的時候,並不代表心裏真喜歡他們,其實臥薪嘗膽猥瑣發育也不一定。就像美國人要幫特朗普王者歸來,那我們義烏就可以給生産他們喜歡的競選小旗子。迎合一下也沒啥,錢給我賺回來就行。只是忍辱負重時候別忘學藝,別忘以後加倍回報對方。

對了,《雄獅少年》制片人說要謝絕網紅臉,這個我支持。除了西方對我們的形象歧視,互聯網上普遍流行的網紅臉也是一種悲劇,這不是西方的陰謀,而是資本主義、消費主義秩序導致的結果——在注意力經濟時代,臉變成了交換工具,人們用標准化的虛擬美來賺取注意力。可惜電影劇組技藝不精,挑戰失敗。希望不忘初心,下次一定。

據說投資方追加的宣發費用都快超過制作費用了,但是如果不敢把關鍵問題說清楚,或者沒能力說清楚,那麽花多少錢都沒用,也對不起努力幹活的基層工作人員。觸及“辱華”神經,無論劇組是故意還是無意,都要理解形勢比人強,平時沒注意,現在撞南牆,最好是敢于擔當,努力學習,追求改進,而不是胡亂辯解。

關于眯眯眼,有劇組人員私下給我提供了一個更有說服力的解釋:“男女主角形象是在模仿獅子。”獅子倒確實是眯眯眼、吊眼角、寬間距。如果真是獅子,那就站直了,別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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