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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布人: 吳夢琦   发布时间:2021-12-15   浏览次数:


122日,“中外學者談民主”高端對話會以線上線下的方式在北京舉行,本次對話會由中國公共外交協會主辦,中國論壇、CGTN、觀察者網協辦。


複旦大學中國研究院研究員、清華大學戰略與安全研究中心中國論壇副理事長李世默在發言中,對自由主義政體衡量民主的標准提出質疑,認爲當下世界之所以出了問題,是因爲如今自由主義已經不能服務于民主了,是時候重新審視“自由”和“民主”的關系了。


李世默發言

今天我主要聚焦于民主这个话题,同时也讨论一下中国。在我看来,我们今天之所以讨论民主话题,是因为民主处于危险时期。有关民主陷入困境的传言遍地都是,刚刚马凯硕也提出了这样的说法。我希望“民主陷入困境”只是一条假新聞,但无情的现实和层出不穷的数据都显示民主的确陷入了困境。

根據"自由之家”今年發表的最新報告,全球範圍內的民主水平在加速下降,報告還提到美國民主水平出現大幅下滑。瑞典V-Dem研究所的調查也顯示全球民主水平在下降,耐人尋味的是,那些美國盟友國的民主水平下滑得最爲嚴重。資深民主學者戴雅門(Larry Diamond)多年來一直在抱怨民主出現了倒退,最近甚至認爲這種倒退已上升爲危機。拜登今年暗示,中國認爲“民主”無法戰勝“專制”,而美國需要證明中國的判斷是錯的。拜登首次在國會聯席會議上發表演講時提到,當下的關鍵是證明民主制度會繼續在21世紀發揮作用,並本著與“專制”國家競爭的目的行事。

我認爲從這種言論中透露出的是一種絕望的心態。這讓我想到了我小時候,那時文革剛剛結束,中國面臨很多困難。當時領導人說時間緊迫,我們要證明社會主義比資本主義更管用。目前的情形同樣令人困惑。

阿拉伯之春”运动始发于突尼斯。我们都知道,在“茉莉花革命”发生前,突尼斯被归类为一个独裁国家。根據“自由之家”的数据,在2010年“阿拉伯之春”爆发前,突尼斯的民主状况极差,发生“茉莉花革命”后,该国被评为半自由国家,再往后,它就变为一个完全自由的国家。“自由之家”宣称突尼斯的“民主”获得了胜利。然而,突尼斯人民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他们痛恨这种民主。“自由之家”的数据显示突尼斯的民主状况出现了极大好转,但人民却在承受苦难。自由之家的觀點与现实矛盾,突尼斯的状况究竟如何?

這是皮尤研究中心做的研究,但自2016年起他们就停止收集数据了。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停止收集数据,可能是因为这个数据让他们也挺尴尬的。从我读过的新聞报道来看,2016年之後突尼斯的狀況愈發糟糕。現在的突尼斯又有新政權上台,我不知道這個新領導人能否帶領國家走向成功,但這確實是一個重大轉變,因爲之前它太糟糕了。突尼斯曾經因“阿拉伯之春”始自于該國而被視作“阿拉伯之春的光輝典範”,它也是在阿拉伯之春中唯一取得成功的國家。現實與數據相互矛盾,這讓我們感到極爲困惑。

再回到即將于下周召開的民主峰會,中國不在受邀之列,但是世界上另外有110個國家和地區受邀參會,這些形形色色的國家有著非常迥異的曆史發展脈絡和經濟文化現實。觀察這110個國家和地區目前的疫情情況,我發現這些國家的人口加起來總共有44億人,占全世界人口的56%。新冠病毒致死人數是420萬,占全球因疫情死亡人數的83%。真遺憾,他們在控制疫情方面做得並不好。參加此次峰會的三個大國,美國的死亡人數爲75萬人,巴西爲60萬人,印度爲47萬人。美國和印度,分別以世界上最古老的民主國家和最大的民主國家自居。那麽,“民主”到底出了什麽問題?

我不是相關領域的專家,我不是戴雅門,但我想從一個商人的角度,提出一些個人見解。我研究了“自由之家”、V-Dem之類機構在評比各國民主狀況時采用的衡量標准。有意思的是,我發現他們衡量的是一套特定的制度程序。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這些程序都是自由主義政體和自由主義社會獨有的,比如說特定形式的選舉和言論自由等,它們都屬于自由主義價值觀的範疇。在我看來,脫節之處在于它們也許並不是在衡量民主狀況,而是在衡量自由主義的狀況。他們是在衡量一種叫自由主義民主的民主形式,而且它們還只是在衡量這種民主形式裏自由主義的部分。

我们知道民主的出现其实比自由主义要早了几千年。民主最早出现在古希腊,但当时的民主根本不是自由主义式的。很多学者声称中国的儒家思想里包含很多民主元素,但中国并不是一个信奉自由主义的国家。自由主义的民主是直到现代才出现的。在启蒙运动时期,洛克、孟德斯鸠、密尔等思想家提出了一些有关社会治理的革命性觀點。而他们都是围绕着我们现在所称的自由主义价值观来构建这些觀點的。这些价值观包括,个人是宇宙的中心,个人拥有自主权,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通过程序正义来体现法治原则,所有这些价值观都转换成了我们所称的自由主义政治制度。

我今天提出一個猜想,當然它也可能是不正確的。我認爲當下世界之所以出了問題,有沒有可能是因爲自由主義體制辜負了民主?而這就是所謂的病態民主?因爲自由主義社會的確在過去一段時期引領了民主進步。我們應認可這一點,但如今自由主義已經不能服務于民主了。

我想提出的解決方案是,我們不能只用程序來衡量民主。“自由之家”、V-Dem等機構最關注的就是程序,只用程序來衡量民主,他們從不用結果來衡量民主。我是一個商人,從未有人這麽向我推薦過股票,他說,你要買這個公司的股票,因爲這個公司已經持續虧損20年了,而且技術糟糕沒有客戶,但這個公司的治理程序很完美,董事會開得很規範。就我而言,我根本不會買這家公司的股票。我認爲我們應當考慮以結果爲標准去衡量某個制度是否民主,這個制度能産出民主成果嗎?

我不关心程序是什么。无论是自由主义的程序、伊斯兰国家的程序、还是中国的程序,这套程序能否产出民主成果?民主的真正目的必须是使一个国家的大多数民众在很长一段时期内感到满意,否则我们要这样的民主何用?如果民主的程序带来了不民主的结果,我们要这样的民主程序有什么用?如果通过选举持续选出没能力的领导人,我们要这样的选举有什么用?如果独立的司法只保护富人,我们要这样的司法独立有什么用?如果新聞自由和言论自由带来的是社会的分裂和失能,那要这样的自由有什么用?

我認爲我們應該探索,至少應該在世界範圍內進行對話,討論如何通過結果來衡量民主。人民對治理方式是否滿意?人們對未來樂觀嗎?社會是否有凝聚力?你比以前過得好嗎?我在美國學習時,正值裏根的第二個任期,他的競選口號是“你們比4年前過得更好嗎?”那麽,你們過得更好了嗎?你們的國家對子孫後代的投資足夠嗎?還是說他們只是在預支子孫後代的錢?一個來自北大的中國學者建議要有一個階層流動指數,我認爲其言之有理。你們的社會是否具有社會流動性?應該用這個指標來衡量你們的制度是否産生了民主結果。


因此,我想借此機會建議在全球範圍內掀起一番討論。一位偉大的美國領導人(伍德羅?威爾遜)曾說過:“爲保衛世界民主而戰”。我現在認爲,我們應該讓世界享受到更好的民主。我們需要展開對話和討論。我認爲我們需要制定一套新標准來衡量民主。這套新的衡量標准對于發展中國家來說是尤爲有益,因爲過去幾十年來他們受制于自由主義教條和機制,他們沒有辦法充分發揮本國的民主潛力,所以他們應探索新的方式去實現民主。

這樣一套新衡量標准對于自由主義政體來說也是好事。自由主義體制之所以衰落正是因爲沒人挑戰它們,沒人按結果評價過它們。就好比它們去學校參加考試,但卻沒人給它們打分,很多美國學校的確在這麽做,結果就是沒人好好學習。

經典經濟理論告訴我們,當壟斷者被迫開始與人競爭時,他們的表現都不好,他們根本沒能力競爭。自由主義社會幾乎壟斷了對民主的解釋權,並且認爲自己天生就是民主的。這對自由主義社會來說是危險的。我認爲自由主義民主有成功的機會。同時,我也認爲應該有多種形式的民主,它們互相之間可以展開競爭,從而讓彼此變得更好。

對于中國來說,中國要積極參與到這樣的民主探討中來。在以往進行的全球民主大討論中,中國的缺席令人沮喪,中國很少討論民主議題,也不派學者出國研究民主理念。但如今,中國應該要更積極地參與民主討論,而非自廢武功。中國要審視自己在哪些方面做得成功,哪些方面有待改進,並形成新的民主衡量標准。

至于拜登政府,當他召開有110個參會者的民主峰會時,我想給他的主旨演講提點建議,我當然知道他不會聽我的,但我仍希望他會說,“讓我們攜手設立一些新目標,並以這些目標來衡量民主,看看五到十年後各個國家做的怎麽樣”。自由主義民主在衰落,出現了問題,但曾經獲得過成功,特別是在20世紀的上半葉非常成功,大幅改善了人民生活,以至于很多國家,包括中國,都在冷戰後效仿西方的政治實踐,比如接受市場經濟。

拜登應該說,不是所有的自由主義民主政體都是失敗的。如果拜登難以承認中國也有成功之處,有可借鑒之處,覺得這樣會讓他丟臉,那也有很多成功的自由主義民主國家可供美國借鑒,比如瑞典、挪威、芬蘭、新西蘭等。這些國家的治理業績都不錯。首先,大的自由主義民主國家可以從這些小型自由主義民主國家身上學到些什麽。如果現在他們還不采取行動做出改變,那麽他們就危險了,也許自由這個詞再也不配放在民主這個詞的前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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