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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布人: 吳夢琦   发布时间:2021-11-22   浏览次数:


1116日上午,中國国家主席习近平同美国总统拜登举行視頻会晤。这场将近4個小時的、充分且深入的溝通和交流,引發多方熱議。


雙方就台海等熱點問題釋放出的信息,暗藏哪些玄機?美國決策圈當下的對華政策爲何左右搖擺?圍繞這些問題,複旦大學中國研究院特邀研究員、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系學院教授金燦榮接受了觀察者網的專訪。


美國雖老調重彈,但加塞了不少私貨”


觀察者網:對于這次會晤的時機和意義,各方有很多說法。《紐約時報》在報道這次會晤時透露稱“這次會晤是在拜登的要求下安排的”,拜登則在推特上直言是爲了“確保兩國間的競爭不致轉變成沖突”。您怎麽評價這次會晤的時機和意義?


金燦榮:此次中美首脑視頻会晤,按照王毅外长13日跟布林肯通話時的說法,“是中美關系的一件大事,也是國際關系的一件大事”。王毅外長把它定位得這麽高,也有一個原因,給國際上想看中美關系笑話的人一點提醒。有些國家、地區希望中美發生沖突,結果中美能坐下來談,讓他們有點失望——讓他們失望就對了。

确实是美方比较主动地提出举行这次視頻会晤。美方比较主动,主要就是因为拜登当局现在处境比较困难。

內政方面,現在美國國內新冠疫情仍很嚴重,經濟又不太好,三季度GDP增長率跌至2%,而通脹壓力又特別大,10月份的通脹率達6.2%,這是31年以來最嚴重的情況。另外,民衆對拜登的支持率繼續下滑,現在非常低,民主黨人在弗吉尼亞的州長選舉中落敗,在傳統藍州新澤西也只是險勝。再這樣下去,民主黨在明年中期選舉丟掉國會某個院的可能性還挺大的。如果中期選舉輸了,這意味著拜登在後面兩年執政會是“跛腳鴨子”。

外交上,美國現在也不是很順利。阿富汗撤軍撤得很糟糕,搞的美英澳三方機制(AUKUS)又把法國給得罪了,而且把美國的聯盟體系分成了三六九等,這對它的國際影響力不是很好。

我的直覺是,拜登大概現在也想清楚了,他反正不太可能再連任了,而來過一趟白宮,沒有留下點曆史遺産還是很遺憾的。不論是內政外交,還是個人想獲得成就,都需要與中國合作,離不開中國的幫忙,所以他就主動提出來舉行這次首腦會晤。

當然,拜登主動還有一個原因,就是現在台灣問題比較緊張。拜登在很多地方都講過,中美要競爭,但要避免沖突;爲避免中美關系出現大問題,他要搞一個“護欄”。


我們之所以答應他的要求,也有我們的理由。

我們這邊觀察到美國對華政策呈現出很明顯的兩面性。一方面,美國一些人和利益集團想恢複中美關系,特別是華爾街。因爲現在美國國內控制通脹、維持供應鏈穩定離不開中國,而且中國市場總體還是很有魅力的——中國今年非常有望超過美國,成爲全球最大的零售市場。他們想和中國緩和關系,所以最近有一些比較好的動作,比如讓孟晚舟回國、美國商務部考慮豁免部分中國輸美産品的關稅、中美在格拉斯哥大會達成強化氣候行動聯合宣言等等。另一方面,在人權問題上,他們又緊追不舍,一天到晚在那說新疆“種族滅絕”,在台灣問題、南海問題上也動作頻頻。

中美關系呈現兩面性,後面是美國對華政策的兩面性;而美國對華政策的兩面性,後面是美國決策圈的分裂,也就是經濟集團和軍工集團的分裂。

因为我们很重视中美关系,所以我们两手对付,根据中國的利益得失,该斗争就斗争,能合作就合作。在我看来,这一次我们同意举办首脑視頻峰会,实际上是鼓励与拜登团队中、美国决策圈里比较有建设性的一派对话,进而寻求合作。

觀察者網:我們看到美國財政部長耶倫出現在這次“1+5”人員安排裏,這應該是您說的我們同美方有積極意義的一派接觸的體現之一。

金燦榮:對。耶倫最近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講過,關稅確實不利于美國政府控制通脹,所以他們在考慮取消部分關稅;不過她也提了一個條件,叫“對等取消”。這點需要中國的配合,不過中國現在挺淡定的,讓他們有點下不來台——畢竟他們仍是老大,老大單方面讓步,面子上不好看。


觀察者網:除了耶倫,這次中美的“1+5”人員安排,還透露了哪些信息?

金燦榮:這次人員安排,有負責總體戰略的,美方派出國務卿布林肯、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沙利文;有負責經濟的官員,美方是耶倫,咱這邊是劉鶴;還有專業官員,美方安排了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副助理、號稱“亞洲沙皇”的坎貝爾及中國事務高級主任羅森伯格,咱這邊派出了負責美洲事務的外交部副部長謝鋒。總體而言,雙方人員安排呈現出三個特點,就是戰略性、經濟性和專業性。

觀察者網:在這次會晤裏,台海問題可以說是輿論最爲關注的熱點,畢竟前陣子中美就這一問題進行過激烈交鋒。這次拜登表態稱“美國政府致力于奉行長期一貫的一個中國政策,不支持‘台獨’,希望台海地區保持和平穩定”,結合他數周前說過的美國會協防台灣,這算是在反複橫跳嗎?

金燦榮:其實美國曆屆政府都是支持“一個中國”政策的,這不是新鮮事兒,但是它的“一個中國”政策跟我們的“一個中國”原則是不一樣的。

你看美方在会晤后发布的新聞稿,他们对“一个中國”政策的定义其实不是很好,把《台湾关系法》放第一,三个联合公报放第二,也提到六项保证——以前他们不会在正式场合提六项保证。而且他们还提到,“美国强烈反对改变现状或破坏台湾海峡和平与稳定的单边行为”,这里面有一点伏笔——台海的和平与稳定由它来定义,它和台湾方面再怎么闹,大陆不许动手,这才叫“维护台海和平”。


換言之,美國這次強調“一個中國”政策,雖然是老調重彈,但實際上他們在其中塞了不少私貨,加了一些對我們不太有利的內容,增加了對我們的約束。

這次,習主席的表態相當清楚且堅決,提到“我們是有耐心的,願以最大誠意、盡最大努力爭取和平統一的前景,但如果‘台獨’分裂勢力挑釁逼迫,甚至突破紅線,我們將不得不采取斷然措施”。

所以,在台海問題上,表面上看中美雙方那個仍在維護“一個中國”,但我們要看實質;“魔鬼在細節”,細節一摳,實際上雙方的立場是拉大了的,潛在的沖突並沒有緩和。

觀察者網:拜登的一番講話裏,確實有不少是老調重彈。比如他還重申“美方不尋求改變中國的體制,不尋求通過強化同盟關系反對中國,無意同中國發生沖突”,說是“坦誠且直接”,這話又能信幾分?

金燦榮:拜登能有這表態,是個好事,至少說明他知道一些做法不太好。拜登還在講話中提到“中國在5000多年前就已經是一個大國”,這話讓不少中國人很迷惑——怎麽突然表示對中國的尊重了?實際上拜登可能終于意識到,只有200多年曆史的美國想改變有5000年發展曆史的中國的體制,這想法很荒唐。不過表態歸表態,具體我們還是要聽其言、觀其行。

觀察者網:這次對話,是否意味著中美之間所謂的“新冷戰”打不起來了?

金燦榮:暫時不能下這個結論。拜登的一些表態雖然聽上去挺好,但美國的曆史記錄比較糟糕,所以現在的這些保證未必靠譜,我們不能完全信他。

比如氣候變化議題,美國在特朗普任期內退出了《巴黎氣候協定》,拜登在格拉斯哥大會上開篇就替特朗普道歉,說前任政府的行爲耽誤了一些國際合作好幾年。他這一道歉,很多人又擔心,如果三年後特朗普又回來了,到時美國又退出了,怎麽辦?所以,我們還是要留一手。

美國新一代決策者對中國的戒備,比老一代還厲害”


觀察者網:鑒于這幾年中美沖突日趨明顯,不少美國專家學者開始反思過往美國同中國的接觸政策是否正確,比如米爾斯海默就認爲美國的接觸政策失敗了,爲自己培養了一個比蘇聯更強大的對手,還提升了熱戰的風險。您接觸過的美國學者、官員對于接觸政策是怎麽個看法?他們會不會也覺得這所謂的接觸政策失敗了?

金燦榮:就個人來講,米爾斯海默這人挺好的,跟中國學者交往時還挺有禮貌的,我兩次拜訪他,他都主動安排吃飯等等——要知道,美國學者挺摳門的,很少主動請人吃飯。人雖然相當nice,但他也是個典型的書呆子,比較固執,一天到晚推銷他的“進攻性現實主義”,對中國不信任,認爲美國不可能影響中國,認爲中國未來的發展之路一定是跟美國走一個軌道,即先增長綜合國力再謀求勢力範圍。

现实是,米尔斯海默的这种觀點,如今的市场比之前要大一些。10年前,美國學術界、戰略界可能會有2/3的人仍觉得通过接触影响中國的策略是有效的;但现在,持这种觀點的人估计已经低于50%了。

现在多数人承认美国改变不了中國,而这觀點之下又分两派:

一派認爲他們當初就錯了,就不應該想著“我美國比你強,我是你的老師,通過接觸,你學我,我改變你”,這種居高臨下的態度是不對的。“中國5000年前已是大國”,而美國才200多歲,這不是孫子要教爺爺怎麽吃飯嗎?而且雙方這麽些年的接觸,也是互利共贏的一個過程,並不是單方面恩賜,外資流入中國,推動中國發展的同時,自己也賺得盆滿缽滿——美企在中國投資的回報率是18.6%,而他們在世界別的地方的投資,平均回報只有6%,不及在中國的1/3

还有一派就是以米尔斯海默、《百年马拉松》作者白邦瑞为代表,认为中國人狡猾,欺骗了美国,过去几十年搞韬光养晦,天天跟美国人讲“我不行,我确实不行”,把美国给忽悠了,所以现在对中國非常失望。这种觀點在右翼中很占上风。

觀察者網:他們這些人對于未來中美關系有沒有什麽想法?

金燦榮:看他們政治上得不得勢,如果2024年共和黨贏了,特別是共和黨內的特朗普一派贏了,那麽認爲中國戰略欺騙、中國單方面受益這一派就會占上風。現在拜登是不聽他們的,中美關系未來怎麽走,還要看美國下一步國內政治的變化。

觀察者網:對于如何處理對華關系,美國這幾年似乎處于迷茫階段。和中國“接觸”,卻不是朝自己想要的方向發展;改揮大棒,但看這幾年的施壓結果,也沒能成功。

金燦榮:目前他們應該也是在摸索。特朗普試過脫鈎,結果脫不了,所以戴琪說了“再挂鈎”(recouple);按米爾斯海默想的搞遏制,也不靠譜,他自己也承認中國的經濟體量比蘇聯大多了,所以跟中國競爭與跟蘇聯競爭大不一樣。而且,當下美國的整個社會、聯盟體系也都未能形成共識,社會內部現在是分裂的,聯盟也不那麽團結。所以,他們現在肯定沒有一個清晰的答案。

觀察者網:馬凱碩先生在他近來出版的《中國的選擇》一書中有談道,“美國在與中國展開這場較量時出現了一個很大的失誤,它並未事先制定出一個經過深思熟慮且全面的對華長期戰略。”如果說是因爲軍工集團、華爾街集團利益沖突,這些沖突以前也是存在的,但以前華盛頓對于蘇聯、中國的戰略決策相對統一且持久;如今華盛頓內部似乎失去了這部分能力。

金燦榮:馬凱碩的這說法是對的。至于爲什麽現在不行了,還是結構決定的。

中國1979年剛改革開放時,與美國力量差距懸殊,那時美國的GDP是中國的十倍左右,人均GDP更是不得了。當時他們對我們不在意、無所謂,用英語來形容,就是“who cares”。再者,我们市场化改革,他们会觉得我们是在向他们学习,是在向他们靠拢。而且当时中國有战略价值,美国需要中國帮忙对付苏联。这几个因素合在一起,就容易让美国社会形成跟中國建交、保持交往进而影响中國的共识。

到了2015年,一些變化開始顯現。我記得20155月,研究中國问题非常优秀的戴维·蘭普頓教授在(David M.Lampton)卡特中心有个演讲,说中美关系到了一个转折点。当时很多人不太理解,但实际上我们能从中观察到美国精英层的对华态度、对华政策发生了根本变化,他们感觉到原来对付中國的那套策略不对了,至于后续该怎么做,他们也很困惑,一直摸索到今天,也没有一个统一的结论。

中國政府倒是为他们提供了一条思路,就是合作共赢。这背后是中國自信,笃定中國只要自己不犯错,未来肯定是发展的,鼓励美国把中國发展当成机会,而不是危机——美国你瞎折腾搞得大家痛苦,这没什么意义;但如果合作,双方肯定都可以获益。问题是,截至今天,不少美国人不想继续“接触”中國。

觀察者網:有沒有可能是因爲,美國現在的決策層主要是從冷戰時期過來的一代,所以仍保留一定的冷戰思維,等這一代過去了,就會有好的轉機?

金燦榮:其实跟新老关系不大,新人对中國也是挺厉害的,就像担任白宫国家安全委员会中國事务主任、出版了《长期博弈:中國取代美国的大战略》一书的印度裔美国人杜松如(Rush Doshi),他挺年轻的,但对中國的敌意也很大。

我曾有个观察,美国七八十岁那一代人,他们对中國的敌意小于对俄罗斯的敌意。因为他们20来岁大学毕业时正好是冷战最关键的时刻,所以他们的整个经验都是怎么跟苏联斗。这一代人我接触过很多,他们内心对俄罗斯的不信任是根深蒂固的,做梦都在害怕,因为天天跟老毛子斗,吃过很多亏。当时中國实际上是在帮美国,而且中國那时比较弱。19801990年代,这代人正值壮年,做到处长、局长级别,来中國访问时,中國人对他们热情极了,不断招待好吃的等等,他们待得很高兴。

現在這波人都退休了,輪到四五十歲的一代成執政主流,比如布林肯(1962年)和沙利文(1976年出生)。这帮兄弟就不行了,他们大学毕业开始工作,正好是中國崛起、俄罗斯衰败的时候;他们到了北京,也不再是那么“受宠若惊”,相反可能还会觉得自己“土”,所以这一代人对中國的戒备其实比上一代还厉害。

美国对华决策圈,除了军工集团、华尔街集团的利益分化,还存在代际转换问题,而这波代际转换对中國不太有利,這是我们要注意的一点。

至于中國的应对策略,跟之前说的一样,我们要尽最大努力稳定中美关系,推动中美关系往建设性方向发展,但是对中美关系当中存在的矛盾冲突点及潜在的战略颠覆,我们也要有相应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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